清朱彝尊《檇李赋》

　　编者按：朱彝尊，字锡鬯，号竹垞，是清初著名学者、文学家，还是有名的藏书家。他出身嘉兴(秀水)世家，祖父朱国祚，明万历时居相位，曾任大学士。朱彝尊早年从事反清活动，壮年游历南北，晚年被召试中博学宏词科，任翰林院检讨，不久归故乡，居于王店，现故居曝书亭尚存。他学识博，一生著作宏富，诗词作品尤擅盛名，在清代文学界中占有很高的地位。他交游广阔，追随从学者很多，成为一代文坛宗师，影响广泛。朱彝尊对故乡的檇李情有独钟，多次作赋咏诗，广为歌颂，对于扩大檇李的声誉，很有贡献。他在《檇李 赋》中，具体描述了檇李的历史和传说、生态和品味、产地和特征以及种植培育的经验，是一篇关于檇李的全面介绍。这篇赋连同后面的两首诗，都是我们了解和研究檇李种植史和檇李文化的重要文献，具有很高的参考价值。
　　序
　　嘉兴古之檇李也，檇，遵为切。许慎《说文解 字》：“从木，有所捣”；贾思勰《嫁李法》：“腊月中以杖微打歧间，正月复打之，足子”。殆捣之义欤? 府治西南二十里，旧有檇李城，今芜没。李唯县东二十里净相寺有之。近苦官吏需索，寺僧多伐去之，将来虑无存矣。考之图经俱不载，因体物成篇。辞曰：
　　（简释）：嘉兴就是古代的檇李地，因产檇李果而得名。檇李的檇字，读作遵为两字的切音，即醉。汉许慎所作《说文解字》中解释檇的字义是：属木字部，对树木敲打的意思。北魏贾思勰在 《齐民要求·嫁李篇》中也讲过：对李树，要在腊月里用木棒轻轻地敲打它的枝干间，正月里再打一 次，这样就会多产果实。他们的这些说法，大概就是檇——捣的本义吧。嘉兴府城西南二十里，古代有座檇李城，今时城已经湮没了。檇李呢，现在只有城东二十里的净相寺出产。近来官吏强迫索要，寺中很以为苦，大部份李树都被和尚砍掉，恐怕将来要绝迹了。我查了各种地方志，不见有檇李的记载，于是研究观察了它的各方面的状况，写成这篇赋。这篇赋的词句是：
　　植物有李兮(1)，应玉衡之星精(2)；受命南国兮，特以檇名。产维杨吴会之交兮(3)，载于鲁春秋之经(4)。既殊河沂之黄建兮(5)，亦不类房陵之缥青(6)。凤传九标之称(7)，允宜五沃之土(8)。自空城之芜没，迁净相之梵宇(9)。获要术于齐民(10)，授灵方于老圃(11)。砖著树以分歧(12)，犁不耕而用拊(13)。当其温风始至， 法苑徐开(14)，井上勿遗螬食(15)，林间却有禽来。价方高乎朱仲(16)，种不让夫颜回(17)，果熟偏繁，枝低易拜。浆均玉乳之梨(18)，品胜红云之 柰(19)，相珍果之离核(20)，县弱缕而虚中(21)，异怀仁之桃杏(22)，必待嫁而分丛(23)，宜登玉盘，宜沉冰水，雪素藕而并陈(24)，配甘瓜而两美。传诸故老，一事矜奇(25)，遇入吴之西子(26)，胭脂之汇舟移(27)，经纤指之一掐，量心赏之在斯(28)。何造物之工巧兮，化千亿于来兹(29)，虽彼美之云亡兮(30)，仿佛或若睹之(31)。人情重故乡兮，虽小物而增慕(32)，矧俊味之得尝兮(33)，信土产之有素(34)，恨图经未之及兮(35)，乃宣毫而作赋(36)。
　　(简注)：(1)兮：语助词，同现代汉语的啊。
　　(2)玉衡：北斗七星的第五星，见《史记·天官书》。星精：古代人迷信，认为人间的特殊人物或珍物是星宿下凡，称为星精，见《庚子山集》。古人传说，檇李是玉衡星光泽所化，《春秋运斗枢》：“玉衡星散为李”，故此处说“应星精”。
　　(3)维杨：即扬州。传说古代中国分为九州，扬州为其—。 古人说扬州，常指我国东南地区。吴会之交：指吴郡、会稽郡的交界处，即吴、越之交。
　　(4)鲁春秋之经：即孔子所作的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载：周敬王二十四年(鲁定公十四年)“于越败吴于檇李”。
　　(5)河沂：黄河，沂水，指齐鲁之地。黄建：古代李名。
　　(6)房陵：古郡县名，在今湖北省。缥青：古代李名。以上两句脱胎于晋傅玄的《李赋》。《李赋》中有句说：“乃有河沂黄建，房陵缥青，一树三色，异味殊名”。
　　(7)九标：标：标格、风采。 唐初的萧瑀陈叔达论李花有九标，即香、雅、细、淡、洁、密、宜月夜、宜绿鬃、宜泛酒无异色。夙传：早就传说。
　　(8)五沃之土：古人有五土之说，谓土质分五种或五色。见《礼记·地官》等篇。此处指各种 土地。允宜：的确适宜。
　　(9)梵宇：佛寺。
　　(10)《齐民要术》是北魏贾思勰著的农书，书中有关于植李的记载。此处作者拆开书名活用。
　　(11)老圃：老菜农、老果农，见《论语》。灵方：指培植檇李的良法。
　　(12)著：着。歧：树的枝叉。
　　(13)拊：拍、轻击。
　　(14)法苑：寺宇。
　　(15)螬食：螬：蛴螬，小虫，金龟子的幼虫。螬食是说被小虫吃，典出《孟子·滕文公篇》：“井上有李，螬食实者过半矣”。勿遗：把虫除干净。
　　(16)朱仲：古李名，晋潘岳《闲居赋》有句“房陵朱仲之李”。《述异记》载：“房陵定山有朱仲李”。
　　(17)颜回：孔子最优秀的弟子，品学杰出，后世称为复圣。
　　(18)玉乳之梨：玉乳梨是梨中佳品，《本草纲目》有记载。
　　(19)均：通韵。柰(音同奈)：林檎、花红。
　　(20)相：观察。
　　(21)县：同悬。
　　(22)怀仁：藏着果仁。
　　(23)嫁：分枝移种。
　　(24)雪：洗涤。
　　(25)矜奇：矜誇称奇。
　　(26)西子：西施。
　　(27)胭脂之汇：胭脂汇地名，在濮院镇。相传西施去吴时停驻其处，倾脂水于百丈河，河流转弯处，因名胭脂汇。
　　(28)传说西施在胭脂汇的一条船上品食檇李，纤指一掐，在果实上留下指爪痕，以后檇李代代生有此痕。量：估计、想来。
　　(29)来兹：后来。
　　(30)云亡：已经逝去。
　　(31)睹之：看见她。
　　(32)增慕：增加思慕，向往。
　　(33)矧：何况。
　　(34)信：的确。素：本原。
　　(35)图经：地方志。
　　(36)宣：用。宣毫：挥笔。
　　(简释)
　　植物中有一种李子啊，它是天上北斗星的精气所化成，天让它降生于南方，特地以檇李命名。它只产生在吴越交界之处啊，大名被孔子记载于《春秋》经中。它的品质优良，既有别于古代黄河 流域的黄建李，也与房陵的名李缥青不同。檇李的出色标格早就被称誉传播，的确适宜于种植在美好的土地上。自从它的原产地檇李城荒湮之后，遗种就迁种于净相寺寺院之中。人们从《齐民要术》中获知它的种植要点，栽植的良法就传授给老果农了。主要技术就是用砖石压条来分苗，不用翻耕，种后轻轻培土就行。当薰风初拂之时，寺院门缓缓开放，檇李成熟了。没有遭到井旁的害虫啄食，却引来空中的飞鸟羡伺。它的价值看高，超过象朱仲那样的名李。其品质确实优秀，高出于众，就象颜回在孔门三千弟子中的品位一样。果实丰盈繁多，压得树枝款款下拜。这时檇李的浆液韵味过于玉乳梨，品位胜过鲜艳得象红霞的花红林檎。观察檇李吃到最后，剩下的果核很小，中间空着没有果仁，只有一缕细丝悬在中间。原来它同桃杏等怀着果仁用以传代的水果不同，它需要分枝才能繁殖。檇李品格高贵，应当用玉盘盛放，用冰水浸泡，要与洗得雪白的嫩藕同放，与甜瓜相配而食，则可称为双美。老人们相传，关于檇李有一件使人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：传说春秋末西施入吴，在濮院胭脂汇开船后品尝檇李。她非常喜欢，用纤纤玉指在果子上掐了一下，留下了她欣赏的痕迹，从此以后，亿万颗檇李都有指爪痕。冥冥中的造物者多么工巧啊!虽然西施这位美人早已不在世了，人们凭她在果上的爪痕，好象还能看见她。人之常情都是看重故乡的啊!故乡的一草一木都会使人增加怀念、向往，何况品尝起檇李来确是美味呢。故乡的土特产都是有本原的呀!只遗憾过去的地方志都没有记到檇李，于是我挥笔写下这篇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