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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兴半日
邓云乡

    明末张岱云:“嘉兴人开口烟雨楼,而天下人笑之,然烟雨楼固佳也。”(凭证忆引,字句或有出入,原意不错)嘉兴最出名的就是南湖烟雨楼,南湖正名鸳鸯湖。俞平伯先生《癸酉南归日记》9月25日记云:
    25日晨8时半起,环等改下午行,予仍早行、天又雨,此次出行盖无不遇雨也。9时15分车开,车中只吸烟2支,闲坐而已。11时30分到嘉兴下车,葆珊及其妇均来接,寓香花桥亚东旅店,与保珊别五六年,欢然道故旧,渠已60须发尚黑,天阴雨,未出舍,而逆旅主人郑启澄君来,约在楼上唱曲。后雨暗止,又约游鸳鸯湖,以小舟渡,烟雨楼品若,云水迷离,树石苍润,不愧此名,瞑限始返。郑君待客殷至,约在全永泰酒家吃酒后,仍返合唱曲,散已逾9时……
        癸酉是民国二十二年(1933年),距今已65年,65年前由上海到嘉兴,也不过两个钟头零15分,没有多少时间。而就是这两个多钟头的路程,我到江南已足足45年,在上海定居,也足足42年,沪杭这条铁路、公路不知走了多少趟,却从来没有去过嘉兴,逛过南湖,岂非“怪事”乎?
    近几年,嘉兴开了一个小小的秀州书局,一位没有见过面的朋友范笑我,通过几次信,而且按月寄来他们编辑的《秀州书局简讯》,这是一份自己编写带着油墨香的刊物,内容一条条,三张纸印的满满的,丰子恺先生女儿丰一吟女士说这份刊物“像罐头食品一样……”说的十分形象,每期书讯四五十条,每条都十分好玩,无时下的官气、广告气、洋俗气……而充满了烟水气。每条读来都有味道,引起我的遐想,为什么呢?因为嘉兴我虽然没有到过, 而嘉兴我却是十分熟悉的,老师朋友中,好多人都是嘉兴人,唐兰先生、王蘧常丈、谭其(讠襄)先生……这些前辈师友都很熟,有几位去世没有几年。再有嘉兴周围,也就是过去嘉兴府属的各县、海盐、海宁、平湖等地,我都去过多次,因而嘉兴在感觉上好像是一个没有到过的熟地方,可就是没有到过,你说奇怪不?一两年来,范笑我先生几次通电话都约我去逛逛,而一直拖着,今年10月初一天,外甥蔡观兴偕其妻子周毅军开车来,遂邀日本名古屋归来的杨亚平女士同车去作嘉兴、湖州之游。本世纪美国人是生活在汽车上,中国人生活在“?”上,说不清。但有汽车、会开车真正好,外甥的车虽是借的,但他会开,下楼上车,出新村门几分钟就上高架,直驰西南方,向嘉兴而去……
        这几年上海附近各个小城市,在感觉上都比上海好,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嘉兴,近10点钟,高楼明亮,街树荫复,清爽宜人,找到嘉兴图书馆,预先电话已约好,下得车来,范笑我先生早已在等待,不用介绍;已经十分熟识了。当即又介绍我们认识了馆长。先到馆长办公室坐了一小会儿。图书馆及办公楼都是旧时文庙改建的,楼不高,窗外绿树宜人,桌上还放着一盆盆栽,碧绿的叶子,蜡黄的佛手,雅俗宜人,恰到好处。旧时明伦堂还在,我们略坐片刻,便到下面明伦堂前照了一个像;高大的老屋,门窗如旧,已多年改作它用,堂前数株老树仍葱葱郁郁, 文化气氛昼夜绵延不断,我们的留影也包孕在这绵延的气氛中了。
    到嘉兴最重要的是驱车去逛南湖,路不远,三转两转到了,现在是南湖公园。到了园门口,秋光正好,又逢周六,游人正多,而最令我欣赏的,是门口几个卖菱的农妇,有担子,也有黄鱼车,正嗜杂地叫卖着,小红菱已经落市,嫩嫩的绿菱还很多,再有是四角老菱,有两个农妇40来岁,还用头巾包着头,老年间的作裙已经不穿了,但动作、呼叫的口吻还和几十年前江南农村妇女一个样,保存着传统的活力和风格……友人去买门票,我独自欣赏着这片刻卖菱的场景。
    南湖公园,先进去是参观革命纪念馆,这是政治性很强的地方,留个影也是忠诚于时代的表现。但我更想去看的是烟雨楼。65年前俞平伯夫子是乘小舟摆渡过去的,我们今天则是大摆渡汽船。烟雨楼建在南湖水中的一个小洲上,不知是人工堆成,还是自然生成,反正年代是相当久远,总有500年以上,上千年的历史了。抛开文献不说,只看摆渡船一靠岸,迎面的葱葱郁郁一二百年老树就感到它的古老了。烟雨楼后面的假山,据传还是明末张南垣堆的,太湖石堆成,不大,但不局促,较舒展。烟雨楼二层,上去凭栏远跳,因是上午,秋阳正好,爽朗而一览无余,水面远处,有铁丝网拦起,里面是水,外面全是菱角田,远处高楼烟囱,全非想象中的景致。俞老《日记》中说的“云水迷离,树石苍润”等等,今天看来,全不是那么一回事,烟雨、烟雨,我想一定要在雨天来这里玩,才能充分感受烟和雨的气氛。可惜我的这天,秋阳明艳,天气太好了,天气太好也不好,想想人真难侍候……。烟雨楼离开沪杭铁路很近,不知多少次在来往的火车中,望过夜色中的、月光下的、风雨中的烟雨楼,均令人神往,留下遐想的旧梦,今天在阳光下的楼前摄个影,似乎圆了梦,而那点神秘的美似乎全消失了,想想也有些可笑。
    离开南湖公园时,买了几兜菱,绿嫩菱生吃十分可口,淡淡的、很嫩,很鲜……然后范笑我先生带我们去看沈曾植故居、沈钧儒故居。沈曾植,字子培,晚号寐史,光绪六年(1880年)进士,清代曾任刑部主事、安徽布政使等官,经学、佛学、诗学、书法均名著一时,是清末民初大学问家,王国维、王蘧常均曾受业于沈。王蘧常又曾著有《沈曾植年谱》,最早刊登在《东方杂志》上,不过现在很难见到了。这样的学人,如在京、沪等地的旧居,早已消失在瓦砾堆中,因为太多太多,“浪淘尽风流人物”,谁还再记得起呢?而在他的故乡,居然老房子还保存着,可见人大荟萃之乡,毕竟有些不同了。我们承范先生领导,到一条小马路转角处一所古旧老式楼院中停下来,走进去,天井很小,显得二楼木楼窗很高,门窗静寂,风化的部分砖墙上苔藓斑驳,里院外院房子不多也不少,总有二三十间吧。现在住了很多户人家,门牌还有弄堂的名字,可惜我没有记下来。淡淡秋阳,飘然落叶,我在这破旧的院落中仰慕沉思了一番,走了出来。在出二门转角处一家居民门前,一位老年妇女正坐在小竹椅子上翻弄旧丝绵,用自己膝盖当小几,把竹匠中的旧绵絮,一张张绷绷松,铺在膝上,拉拉直,一张张垫起来,在秋阳中准备着冬衣,不知是为了自己,还是为了老伴、女儿、外孙……这江南人家秋日里常见的生活场景,我眷恋注视久之……同行人似乎都未注意到这位尚有沈曾植时代遗风的妇人,宁静安详的江南生活场景。
    我们离开沈曾植故居,又到沈钧儒先生故居看了看,正在修缮,这位紧密连接新旧时代的民主斗士、长者、学人,他的故乡人们还在纪念他,去年夏天我在北京有幸认识了他的第三代沈宽先生, 同行范先生说:沈宽先生也回来过,明年故居修好,要成立纪念馆呢?到时来嘉兴游览的人,又多一个景仰地方前贤的场所!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 摘自《秋水湖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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